“资源小省”何以筑起“科创高地”？

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典型的“资源小省”。一方水土，塑造一方性格，正是这份资源禀赋，倒逼出浙江人“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生存智慧，也铸就了“开天辟地、敢为人先”的首创精神。这股敢想敢试的闯劲，也同样激励着浙江农业不断攀高，突破土地要素所限，以科技创新重塑发展格局。

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考察时指出，“浙江要在以科技创新塑造发展新优势上走在前列”。早在浙江工作期间，他就非常重视科技教育强“三农”。正是在他的亲自倡导、亲自部署、亲自推动下，浙江的科技特派员制度由此诞生。

谆谆嘱托饱含期许。回望过去五年，浙江始终高举创新驱动发展大旗，深入实施以科技强农、机械强农为重点的农业“双强”行动，全面深化农业科技体制机制改革，逐步形成了“体制深化、要素集聚、技术跃迁、主体活跃、转化高效”的现代农业科技创新体系，创新实力实现跨越式提升，迈入全国第一方阵。

到2025年底，浙江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超70%，对乡村产业发展、农民共富增收的支撑作用显著增强。这样一个“资源小省”，何以筑起“科创高地”？在五年一度的全省农业科技大会召开前夕，记者专门前往多地进行探寻，以期找到几条关键路径。

盛夏台风多发，步入8月底，在台州临海市的杜桥镇、上盘镇一带，西蓝花种植大户们着手育苗。外行人看，年年如此，并无变化。只有地头人晓得，早些年，种子靠进口，价格国外说了算，现在国产化替代，终于打破垄断。

台州是全国最大的秋冬西蓝花生产与出口基地，巅峰时期供应量占到全国的六成多。产业规模虽大，但20多年前，命运却被牢牢攥在别人手里，国产西蓝花种子占有率不到5%！突围从育种联合攻关开始，进口品种国产替代率不断提高，国产品种持续迭代升级。2022年选育的“台绿95”，就是这场漫长攻关下的代表成果之一。

对于“台绿95”的特性，种植户金帮足赞不绝口：“抗寒耐热、生长势强、抗病性强，特别适合台州种。关键市场销路好，速冻加工、外贸出口都对胃。”眼下，国产种子成了抢手货，以其为代表，浙江育成了“台绿”“美青”“浙青”等系列西蓝花新品种30余个，涵盖早中晚不同熟期类型，具有蕾色蓝绿、产量高等优势。今年，浙产西蓝花品种推广面积超65万亩，占全国43.9%，在浙江，西蓝花国产品种占比已逾85%。

受土地资源制约，浙江在种植规模上并不占优，粮食产量也难以持续大幅提高。为此，浙江将主攻方向聚焦种源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聚力培育一批全国示范、国际先进的农作物新品种。2025年，早稻品种“中组100”在浙江江山攻关田实割实测，亩产达850.85公斤，实现全国早稻单产首次超过800公斤的历史性突破。此外，浙江首创的籼粳杂交水稻品种，亩产较常规品种增产80公斤以上，已在全国累计推广超1亿亩，市场占比超90%。经农业农村部认定，今年浙江又有3个品种成功入选超级稻品种。至此，浙江累计育成31个超级稻品种，占全国总量27.5%，数量居全国首位。

西蓝花、水稻品种的攻关只是浙江种业自主科技创新的一个缩影，一大批特色品种同样精彩纷呈：“浙薯38”是国内首个抗基腐病甘薯品种；“浙樱粉1号”系我国首个自主育成的单性结实、高糖度、高氨基酸的樱桃番茄品种；名为“迎霜”“迎雪”的枇杷品种，突破了极限低温，成为抗寒担当；“江南锦”将甜樱桃的适栽范围，向南足足移了500公里；还有“中茶108”，是全国唯一连续三年入选农业农村部主导品种的茶树品种；水产领域的罗氏沼虾育繁推一体化商业模式更被视作全国典范……诸如此类的案例不胜枚举。

在经济学领域，有个著名理论叫“微笑曲线”，用于描述产业链中附加值呈两端高、中间低的U形分布。记者发现，在浙江农业版图中，同样正浮现出“两头上扬、中间平缓”的曲线趋势，其中间段代表着一产本身，鉴于规模和产量有限，很难做大做强，但前端的种子种苗，以及后端的设施装备，恰好能扬长避短，跳脱空间所限，开辟出新天地，形成农业科创领域的“地瓜经济”。

实际上，农机装备产业在浙江的异军突起，也是现实所逼：大田空间有限，那就上设施，向上要空间，通过提高复种指数、提升产品品质、打时间差等，走差异化道路，提高附加值；用工成本高，那就用机器换人，丘陵山地，大农机不顶用，就攻关适用农机装备。而且，几者相辅相成，正是有了设施农业，许多智能装备方具用武之地。

2023年，农业农村部等四部委选定浙江协同贵州与云南两省，建设丘陵山区适用小型机械研发制造推广应用先导区，为全国探路。过去三年来，浙江聚力推动农机装备补短板，加快实施中央农机一体化试点、首台（套）攻关等项目，研制出一批丘陵山区先进适用农机产品。全省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从2022年的78.4%，提升至2025年的84.5%，增幅显著高于同期全国平均水平，设施种植、畜牧、水产机械化率均居全国前5。

凭借着浙江扎实的实体经济和民营企业，农机装备产业本身就是一片前景无限的蓝海，展现出勃勃生机。金华和台州联袂打造的丘陵山区农机装备集群，一跃成为全国先进制造业集群，水稻插秧机、履带旋耕机等一批产品稳占全国市场。2025年，全省农机装备总产值超800亿元，居全国第三；浙产农机出口总额超过166亿元，同比保持两位数增长。

随着这些装备走出去，浙江还将涵盖标准、运营等在内的整套模式加以输出。地处杭州的四维生态科技有限公司，已从最初打造数智植物工厂，走向提供综合解决方案。其总部在滨江区，负责研发、算法和全球运营，产业园在富阳区，承担种植示范和技术验证，制造又在桐庐县，专注核心硬件设备生产，触角又伸至全国乃至全球。这样的产业发展形态，正在浙江蔚然成风。

一枚新品种的萌发，一台新装备的面世，往往凝结着无数心血，光靠单兵作战，更是举步维艰。浙江的应对之策是：围绕创新链前中后端，构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基础研究和应用技术研究相衔接的农业科技协同攻关体系。

从哪入手？精准，精准，再精准！

浙江面向产业一线、经营主体和基层农技单位找需求，常态化组织“揭榜挂帅”，推动科研选题与实际痛点相衔接。这个过程中，省内一批行业领军企业深度参与，切实加快了核心技术的突破进程，政府则在背后提供政策协同和知识产权保护。

怎么破题？协同，协同，再协同！

浙江省农业农村厅组建“三农九方”科技联盟，涵盖科研院所、高等院校，以及省科协、省农发集团等共39家单位，形成产学研融合的创新生态。省市级农业科学院也成立“省市农科院联盟”，探索“梯次分明、分工协作、适度竞争”的体系。两个联盟再整合，共建创新平台、协同开展攻关、联合技术推广、共建服务站点、加强人才交流培育等。

“十四五”期间，浙江累计投入4.6亿元，聚焦水稻、旱粮、蔬菜、畜禽、水产等核心板块，组织省内顶尖科研院所联合头部企业，累计成功培育农业新品种（及组合）500多个。此外，浙江还发挥省级科技重大专项的示范带动作用，部署实施了一批“尖兵”“领雁”等重点研发计划项目，有效形成了从“科技研发”到“场景落地”的闭环攻关链条。

浙江之所以构建这些层级完整、功能互补的高能级平台体系，最终落脚点在以市场为导向，激发企业的科技创新动能。以育种专项为例，通过产学研一体化，包括宁波微萌种业、宁波种业股份有限公司等在内的一批种企在全国拥有一席之地。到去年底，全省已建成农业产业化国家重点龙头企业85家，获批农业农村部企业重点实验室15家。

除了平台托举，人才、金融两大要素的协同发力也至关重要。近些年，浙江大力创新农业科技金融产品，推出科技信贷、知识产权质押、种业专项贷、科技保险等多元金融工具，搭建政银担合作体系，有效破解农业科技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同时持续完善农业科技人才引育、培养、使用与激励机制，综合施策织密创新要素集聚的“保障网”。

得益于此，浙江深耕农业领域前沿赛道，接连产出了一大批高含金量、标志性的原创科研成果，“十四五”期间，全省累计有14项技术入选国家农业主推技术，一批关键技术在全国大规模应用。农业绿色防控技术就很典型，去年14项的数量占到了全国农作物病虫害区域性绿色防控技术模式总数的15.7%，以全国首位的比重提供了令人骄傲的“浙江集成方案”。

靶向攻关背后折射出的是，浙江围绕农业科技协同高效的“一盘棋”推进机制，还有营造出的创新生态。细数“十四五”期间的农业科创新景象，除了令人心潮澎湃的新品种与新装备，更具浙江辨识度的是，一系列智慧农业场景的风起云涌，同样浓缩着集成理念。

作为全国唯一获批的“数字乡村引领区”，以及全国首个“智慧农业引领区”的加持，过去五年间，浙江致力于探索农业产业与数字技术的深度融合，积极培育智慧农业新业态，催生出729家数字农业工厂与63家未来农场，构建涵盖48个省级区域站、230个田间智能监测点的“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用于预警省域迁飞性虫害。

记者看到，在“浙江乡村大脑”之上，汇集了17个智能模块，将“浙农优品”“浙农机”“惠农直通车”等“浙农”系列应用“一网打尽”，从而形成全天候、全链条、全过程的数字化服务体系，归集数据超40.4亿条。

这些应用不光好用，关键还打通了后端消费。像浙江的“土特产”好不好，全都浓缩在“浙农码”数字化溯源体系中，打通农业生产、流通、消费全链条数据。消费者用手机扫一扫，一目了然，自然愿为品质买单。目前，“浙农码”已累计赋码用码量超过8.3亿次，成为推动农产品优质优价的有效转化路径。

源源不断的数据背后，是设施装备在发挥重要作用。眼下，从卫星遥感监测土壤墒情，到无人机进行病虫害防治、精准施肥，再到智能温室精准调控农作物生长、畜禽渔业养殖环境，浙江的农业正从“靠天吃饭”走向“数据决策”的新阶段。

杭州今年提出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该市农业农村局紧随其后，抢抓历史性机遇，专门出台为期五年的实施方案，聚力发展智慧农业，加快推进现代信息技术与农业农村的深度融合，通过系统整合科技、装备、人才、金融等核心要素资源，创新引领与全域协同并重，打造“人工智能+农业”创新实践高地。

对此，杭州的导向和路径很鲜明：既要有点面结合，又要有矩阵支撑，培育一批领军企业、打造一批智慧农业产业园、建成一批智慧农（牧、渔）场、发布一批应用场景，最终形成可学可鉴的“杭州方案”，力争在“人工智能+农业”领域勇当头雁，走在全省全国前列。

据了解，接下来，浙江将出台“人工智能+农业”三年行动方案，促进彼此间的深度融合，推动智慧农业跃升发展。聚力打造“人工智能+农业”7大领域应用场景，全省计划建成一批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培育一批国内领先的垂类模型和好用管用的智能体，优化产业生态，激活企业主体发展潜能，有效提升公共服务能力。

作为数字经济先行省份，这几年，浙江的数字乡村发展水平有目共睹，连续四年位居全国首位。显而易见，跃升背后的深层次考量就是，浙江要以数字、人工智能等新型生产要素，驱动新旧要素的深度融合，依托全省数字经济增加值占GDP比重超50%的坚实产业基底，全面拉升农业科技创新能级，抢抓全球农业科技变革窗口期，抢占现代农业未来产业发展的制高点。

尽管在科研立项环节，浙江就强调与主体需求紧密衔接，可现实中，由于面向农业产业应用场景的中试熟化和集成配套技术供给短缺，往往很容易出现“科研产出多、落地实用技术少”的现象。与此同时，中央赋予浙江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农业、农村、农民无疑是短板所在，要实现共富，科技支撑必不可少。可这些成果如何惠及千家万户，也需要链接的平台和路径。对此，浙江有一整套系统解法。

湘湖实验室是浙江十大省级实验室中，唯一面向农业领域的。眼下，在萧山经济技术开发区，其专门组建了一个概念验证中心，提供技术、产品、商业、市场等多种验证服务，旨在贯通“源头创新-概念验证-创业孵化-产业落地”全链条，推动农业科研成果验证转化、落地生根。

概念验证中心的本质就是中试熟化平台，今天在浙江，围绕生物育种、智能农机、农产品加工等重点方向，“小试-中试-产业化”的衔接正日益顺畅，有效回应了当前农业创新基地普遍面临规模偏小，又缺乏中试平台的现实困境。这几年，从国家级、省级，再到县域和专业试验基地，浙江同步致力于构建农业科技园区矩阵，以打通农业新技术试验、示范、推广落地通道。

打通技术推广“最后一公里”，浙江的另一抓手更加值得称道：全省投建省级现代化农事服务中心119个、区域性农事服务中心280个，联动提升服务站点1000余个，构建起“省级+区域性+站点”的三级农事服务体系，实现全省主要农业产区5公里农事服务全覆盖。

“有了这些现代化农事服务中心，社会化服务能力大大提升，也可拓展出‘低空经济+农业’‘人工智能+农业’等场景。接下来，我们将支持综合农事服务功能由粮油产业向特色优势产业延伸覆盖，打造‘平战结合’农机作业服务体系，拓展‘保姆式’‘菜单式’等多元服务模式，更好带动小农共富。”浙江省农业农村厅相关负责人表示。

除了在平台上发力，浙江还持续推进先进适用农业技术的集成推广和普及应用。比如像种植业，以良种推广为核心，联动良田建设、良法配套、良机应用、良制保障，实现从单一技术和品种向全链条、全要素集成的升级。在畜牧业、渔业上，同样也有许多类似的全场景集成。罗氏沼虾“南太湖3号”新品种自2022年推广以来，共铺开养殖140万亩，产值300.5亿元，户均增收6.2万元。

此外，聚焦“人”这一关键变量，浙江一方面从农技推广队伍入手，以“一个产业、一个团队、一批项目、一批示范推广基地”的运行思路，因产制宜组建省市县三级产业技术团队，集聚了万名农技专家；另一方面，统筹科技特派员、文化特派员、农村工作指导员和企业科技副总四支队伍，实现从单一技术服务向跨学科团队的协作服务转变。

正是在平台、机制、队伍等一整套组合拳的赋能下，浙江科技赋能共富的底座越来越扎实。全省以科技创新赋能产业创新，推动各地“土特产”资源集链成群、提质增效，建成县域单产10亿元以上“土特产富”产业链136条，其中超百亿元产业链12条，总产值达3420亿元，累计带动小农户就业883万户，促进农民增收540亿元。

未来五年，浙江旗帜鲜明地提出打造农业科技强省，迭代升级农业“双强”行动，将从构建农业科技创新空间布局、打造高能级农业科创平台、壮大农业科技创新企业、加强农机装备研发制造等多方面发力，整合资源，提升体系化攻关能力，加强“人工智能+农业”、生物制造布局未来产业等领域技术攻关，进一步优化农业科技创新生态，为高效生态农业强省建设筑基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