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省萍乡市湘东区人口不足4万的排上镇,依托有“杂交水稻之母”之誉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颜龙安的带动,这里从事专业制种的农民超4000人,年收入达2亿元,该镇联农带农能力在全国制种乡镇中排在了前列。
一个只有15万亩耕地的小区县,通过“飞地”南繁制种,年制种总面积稳定在30万亩左右(其中南繁制种面积占全国85%以上),年产杂交水稻种子5000万公斤以上,有力保障南方籼稻产区3000多万亩农田的用种安全,湘东区获批国家现代农业种业产业园和国家级制种大县称号。
一个作为江西“四小市”之一的地级市,通过成立全省首个国有种业集团——萍乡种业集团,推动育繁推一体化发展。2021年以来,萍乡杂交水稻通过国家审定品种28个,省级审定62个,在全省同期占比约24.5%。其中,龙安种业公司自主选育的品种“香禾优明月丝苗”年推广面积达50万余亩,是全省唯一入选2026年全国农作物主导品种目录的“明星稻种”。
从户到村、从镇到市,种业基因刻在了萍乡许多农民的骨子里。种业,是萍乡闪耀全国的一张“金名片”,更是萍乡人增收共富的一个“铁饭碗”。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也是种业振兴行动由“五年见成效”迈向“十年实现重大突破”的关键一年,萍乡如何开创种业“芯”未来、如何从制种大市迈向种业强市?如何为“赣种强芯”乃至全国种业振兴作出萍乡贡献?萍乡市委书记余正琨认为,既要深耕良种选育攻关,完善产业体系,延伸产业链、提升价值链,实现质量与产量同步跃升;又要进一步健全完善种业发展体制机制,以体制创优、科技创新、市场创收为发展手段,促进“政府有为、产业有位、农民有钱”,全力实施“种粮一体化”行动,加快种业“育繁推”全链条发展,争取早日实现“让全国稻田多种萍乡种子”的目标。
一个毗邻湖南东部、资源不算优厚的内陆县区,如何在湘赣边经济强县的夹击中突围?手握“中国工业陶瓷之都”和“中国杂交水稻制种之乡”两块招牌的湘东区,将其中一个答案藏在稻田里、系在种业上。
种子是农业的“芯片”。2021年7月,中央深改委审议通过《种业振兴行动方案》。在种业振兴的号角声中,湘东没有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而是奋起直追。湘东区委、区政府明白,最好的突围“武器”不是资源禀赋,而是在深化改革的浪潮中,政府如何更加有为、如何不断进行体制创优。
一场围绕种业的系统性改革,由此展开。在萍乡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湘东区深化种业体制改革,构建了“平台+人才+技术”共进的种业发展机制,优化了行政管理、行政执法、行业服务三位一体的种业管理机制,形成了南繁、本地、外埠三地聚力发展的种业发展格局。
“建设服务型政府才能更加有为。”湘东区委书记景国成介绍,湘东区以“湘东做东易办易成”为品牌引领,在要素支撑、行业服务、法治保障等领域开展系统性改革,提供全方位服务、全天候保障。
发展种业,资金是关键。湘东区在全省率先构建了“财政补贴+商业保险”双保障机制,对制种大户给予约200元/亩的专项补助,制种保险保额提升至2000元/亩,近3年各级财政累计投入超2.8亿元,发放制种补贴1500余万元。
服务不仅在于资金支持,更在于主动靠前。2023年4月,萍乡市将全国首个地级市南繁服务中心设在了海南制种前线。这一布局,很快在一批“太空种子”的落地中发挥了关键作用。2024年11月15日,海南农乐南繁科技有限公司技术员李忠焕微微抖动手臂,将8000多粒“太空种子”撒落在5平方米的秧床上。这些种子被实践十九号卫星搭载经历“上天”遨游后,在三亚开启了新的“落地”旅程。
得益于南繁服务中心的协调对接,农乐南繁公司报送的500余克种子成功入选,搭载实践十九号卫星奔赴太空。经筛选,2025年4月初选出100万粒成熟种子,目前已进入加代繁育和观察选育阶段。南繁服务中心负责人表示,将持续做好试验示范、品种审定等后续服务保障,确保这批“太空种子”顺利推进。
除了将服务前移外,萍乡还创新法治护航机制、主动提供优质的法律服务。萍乡市创新设立“种业振兴”法官服务站、检察护航种业服务站,在湘东区成立全省首个制种行业人民调解委员会(以下简称湘东制种调解委)。
这一机制,在化解制种产业矛盾中发挥了重要作用。2年前,外省一个种业公司向湘东区一些制种大户推广“订单制种”,部分农户赚不到钱,甚至萌生退意。若不及时化解,不仅影响农户积极性,更可能波及萍乡种业集团2万亩土地储备计划,引发“有地无人种”的连锁反应。
湘东制种调解委及时介入协调,该种业公司最终同意提高收购价格,并为接纳订单的制种大户提供部分预付资金。制种大户的积极性有了保障,产业发展的根基得以稳固。
这类的纠纷并非个例。湘东区排上镇桥头村制种大户欧阳丙云流转300余亩农田制种,因相邻10亩田块种植常规稻,每年造成花期相遇串粉,导致种子质量不达标、大部分报废。2024年12月,欧阳丙云向湘东制种调解委申请调解。经协调,欧阳丙云另行调剂一块土地给两位农户栽种常规稻,对方承诺不再在制种基地周边种植禾苗作物,保障了制种质量。
数据显示,湘东制种调解委近3年成功化解田间地界、购销纠纷350余起,诉前化解率高达83%,以法治力量护航种业发展。
服务还延伸到了种业全链条。萍乡市种业集团将“深服务”写入团队精神,在集团4大版块中,产业服务和资本服务占据两席。
一粒种子能“飞”到什么样的高度?在萍乡,你能找到确切的答案。
萍乡市农业科学研究所颜龙安团队于1972年育成的“珍汕97A”成就了我国杂交水稻历史上最经典的籼型三系不育系之一。至今,“珍汕97A”不育系配组的“汕优2号”等4个杂交稻品种,依然是国家认定品种优劣的区试对照标杆。
1980年,杂交水稻作为我国出口的第一项农业专利技术转让给美国,其中就包括颜龙安用“珍汕97A”选育的“汕优2号”和“汕优6号”。从1982年至2003年,“汕优”系列杂交稻累计推广面积达到了1.25亿公顷,占全国种植杂交稻总面积的56.13%,增产稻谷高达1874.4亿公斤。
别和过去“过不去”,不拿曾经的辉煌当永久,萍乡深谙此理。“人才高度决定创新高度,创新高度决定产业高度,唯其如此,才能让萍乡种业发展拔节生长,攀越新时代种业发展新的高度。”萍乡市农业农村局局长李德文说,萍乡将种业高素质人才引进和培育作为“昭萍英才”计划的重中之重。
人才是第一资源。2021年12月,中国水稻研究所与萍乡市人民政府携手共建的江西省早稻研究中心正式揭牌,填补了我国南方专业化早稻科研空白。
江西省早稻研究中心自挂牌之初便组建由中国工程院院士胡培松领衔、10余名青年科研骨干组成的攻坚团队,该中心扎根萍乡沃土,以精准育种破痛点、以科技赋能提产能、以成果转化兴产业,短短5年成为全国早稻育种创新的核心标杆。
该中心科研硬件实力领跑全省,坐拥近400亩标准化试验基地,联合湘东区政府打造现代化分子育种实验室,引进江西省首台LGC高通量KASP分子标记检测平台,搭建稻瘟病抗性鉴定、稻米低镉积累鉴定两大专业科研平台,实现育种流程智能化、精准化、高效化。
自落地萍乡以来,中心科研项目层级持续攀升,深度参与水稻生物育种全国重点实验室揭榜挂帅项目等6项省部级以上课题,从初创科研平台稳步成长为南方早稻育种与技术创新核心阵地。
从基因挖掘、种质创新、品种选育,到多点测试、区域试验、示范推广、成果转化,江西省早稻研究中心以国家级平台优势打通种业创新全链条,彻底破解江西早稻“熟期长、米质差、病害重、镉超标、效益低”五大难题,稳定全省3600万亩双季稻种植基本盘。
一粒好稻种的科技密码背后,安稳着一方粮农的心田。江西省早稻研究中心协作选育,并在江西繁种推广的“中安早35”表现不俗,累计推广30余万亩。
“因为种了‘中安早35’,今年心里特别有底!”湘东区腊市镇种植大户罗涛承包的1500亩稻田,今年全部改种了镉低积累水稻新品种“中安早35”,这也是湘东区今年重点推广的优质品种。“这个品种镉积累低,适配湘东各类耕地,而且稻米市场销路好。”罗涛介绍,相比往年,他的优质水稻种植面积扩大了50%,该品种抗病性强、产量稳定,今年亩产达到500多公斤,实实在在拓宽了增收路径。
科研机构冲锋在前,种业企业同样不甘示弱。经过精心选育,江西天涯种业有限公司选育的“兵两优309”在经审定后,在“十四五”期间表现突出。2025年7月15日在湘东区下埠镇西源村,该村种植的1050亩“兵两优309”产量达到了623.8公斤/亩。“亩产稳稳过千斤,种粮还是有奔头、有赚头!”种粮大户黄新炎说。而同年在九江市湖口县,经专家测定,张青乡檀垅村种植的546亩“兵两优309”获得了每亩折合干粮631.8公斤的测产佳绩。
正因表现亮眼,深受粮农欢迎,“兵两优309”被列入江西全省水稻重大推广应用品种。
在早稻之外,萍乡种业企业在优质晚稻品种选育上同样实现了突破。江西是双季稻地区,早稻生产是关键,但优质早籼稻育种难度大,农户种植常规早稻时常面临“不种不亏、一种就亏”的尴尬局面。
作为科研攻关,越是“硬骨头”越要啃。萍乡种业企业——江西龙安种业有限公司联合科研机构一体攻关,选育出了“香禾优明月丝苗”优质晚稻“早种-连种”品种。这一品种凭借顶尖的米质迅速打开了市场。“我们村及周边种了200多亩,这是我们萍乡的金牌香稻,荣获全国优质稻品种食味品质鉴评金奖,是好种、好看、好吃、好卖的‘四好’香稻。”全国人大代表、萍乡市万龙山乡茅店村党总支书记谭新萍在2025年的全国两会上如此推介“香禾优明月丝苗”。
今年6月,“香禾优明月丝苗”凭借顶尖的米质和综合表现,成功入选2026年农业农村部主导品种,品质稳居国内香稻第一梯队。
“十四五”期间,萍乡全市审定品种90个,种业创新能力位列全省前列;南繁制种面积稳定在22万亩左右,占据全国南繁制种面积85%以上,制种水平稳居全国榜首,赢得了“南繁先锋、种业大市”的美誉。
“十五五”开局之年,萍乡市立下目标:继续深化与中国水稻研究所、江西省农业科学院等科研院所合作,围绕米粉加工、优质香型、健康功能、镉低积累等方向进行联合攻关,力争每年开发审定水稻新品种10个以上。
想要让种业振兴行动落地见效,关键在于切实增加农户收入、提升农户收益,这就要进一步推动种业面向市场。“十五五”规划对纵深推进全国农作物种业统一大市场建设带来了新契机。萍乡市委、市政府顺势而为,紧盯“让全省全国稻田多种萍乡种子”的目标,全力实施“种粮一体化”行动,加快种业“育繁推”全链条发展,向市场要效益,为粮农增收入。
为了让“农民增收”更有实度,萍乡通过龙头企业带动,培育专业制种公司33家、种业服务型企业91家、制种专业合作社13家、制种专业村30多家、制种大户120余户,让粮农吃上专业饭,干上技术活,使农民有技能地赚钱、有底气地增收、有体面地致富。
作为“育繁推”的关键一环,制种是带动农民增收的好产业。萍乡农民通过全国制种特别是南繁制种50余年守护了“中国饭碗”,也为自己端上了“好饭碗”。
为了让农民多增收,萍乡构建了“南繁+本地+外埠”三位一体的全方位发展格局,萍乡许多制种农户成群结队如候鸟一般忙碌在三地之间。
萍乡市莲花南繁制种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刘皇勇是这一格局中的典型代表。29年前,他放弃当时如火如荼的生意,在海南、江西来回奔波制种,得益于颜龙安等前辈的亲授技术,很快成为稍有名气的农民制种专家,制种面积从最初的300余亩扩大至如今的1万余亩。
“一个好汉三个帮,我公司有108名制种好汉,长期跟着我在家乡萍乡与第二家乡海南南繁基地两地跑,但好在带着老表们跑出了一条‘智富’路。”在刘皇勇的带动下,许多农民冬天在海南制种,夏天回萍乡务工。一年工作8个月,拿双份收入,年纯收入可达五六万元。
类似的故事在制种专业村比比皆是。排上镇毛园村是湘东区有名的制种专业村,制种面积1200多亩,占全村水田面积的85%。村民张友云一家三口就是典型的制种“候鸟”,冬天在海南制种,夏季在本地务工,一家人分工明确,都吃上了“技术饭”。排上镇山田村谭丰五兄弟带领家族20多人在三亚、东方、乐东等地制种7000亩,年入近百万元。
但在南繁制种并非一帆风顺。近年来,南繁制种亩均纯收益不足1000元,而火龙果、哈密瓜等经济作物亩均收益超1.5万元,“弃稻从果”现象也较为严重。
为了顺应市场变化,刘皇勇带领农民调整作业节奏:2至5月在南繁制种,6至10月回萍乡制种,10月到次年1月又回海南种水果,实现稻果兼顾、综合增收,一个农民一年收入可达10万元左右。
在前端制种之外,中端社会化服务同样关键。萍乡市盈穗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围绕制种为全国种业企业及合作社、大户提供农技农机等服务。该公司总经理罗敏告诉记者,为了让不懂技术的散户也能种出高产的“金种子”,他将复杂的制种技术拆解成了标准化的“菜单式”服务,农户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点单”,罗敏的团队提供专业的“订单”服务。他手把手教农户识别病虫害、科学施肥,将过去凭经验、靠运气的“糊涂账”,变成了数据化、标准化的现代农业生产流程,彻底解决了小农户“想种不会种、种了产量低”的难题。
正是凭着精益求精的技术,行业头部企业纷纷与他建立长期深度合作,他公司稻种远销云南等10余个省市。订单服务越接越多,农民增收越来越多,他公司还提供了200多个长期岗位,农忙时超500人同时作业,让乡亲们在家门口就能赚钱。
后端服务同样不可或缺。“我把公司取名众康农业,就是想让众人小康到众人共富。”萍乡众康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张梅香带领一批“5060”娘子军建起了湘东区最大的烘干服务工厂。“如果种子不及时晒干,天气不好,种子就会全部报废,制种农户就会颗粒无收。”张梅香介绍,而如今,种子送进烘干厂就如同进了“保险箱”,厂里采用45摄氏度恒温、持续18小时的低温静态式烘干技术,确保稻种水分降至11.5%的标准值,种子活性与发芽率稳定在97%以上。
近年来,湘东区聚焦制种产业提质增效,整合农业服务资源,构建起“收割—运输—烘干—仓储”一条龙社会化服务体系,解决农户的后顾之忧。同时,大力推广优质抗病品种,采用绿色种植技术,让制种水稻平均亩产提升2%,种子纯度稳定在90%以上,制种农民增收有了稳定的保障。
作为“育繁推”的最后一个环节,种子推广对带动农民增收至关重要。“十五五”以来,湘东区有3个自有品种年推广面积超50万亩。
“育繁推”一体化之后,萍乡市瞄准“产供销”全链条,将种粮一体化落到实处。作为江西省放心粮油示范企业,萍乡市万家福农业发展有限公司集基地种植、生产加工、仓储配送、销售贸易于一体,带动万家农户增收致富。公司生产和收购的优质晚稻早种稻米正在加工销售,粮油产品销售覆盖了中部地区,带动萍乡上万名粮农年均增收1万元以上。
一边忙早稻销售,一边忙晚稻生产。随着8月中旬晚稻插秧结束,萍乡的沃土田野上,播下去的种子正孕育出新的希望。
本版图片由萍乡市农业农村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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