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习营学员在河北省易县桑岗村调研农户生产情况。 赵芊芊 摄
秉承“全球互联,向下扎根”理念的第八届国际农政与发展青年研习营近日在北京举办。本届研习营汇集了来自全球30个国家和地区的52位青年学者与11位指导教师,通过学术讲座、论文互评、田野调查与驻村体验等多元形式,为来自全球南方国家的青年学者搭建了一个兼具学术深度与现实关怀的交流平台。
自2019年创办以来,由中国农业大学北京乡村振兴与城乡融合发展创新中心、人文与发展学院联合国际知名期刊《农民研究》杂志等机构共同发起组织的研习营,已吸引来自100多个国家的400余名青年学者参与,成为中国农业大学持续时间最长、覆盖面最广的国际培训项目之一。
研习营的创立,直指全球学术体系中长期存在的不平等现象。正如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叶敬忠所言,国际学术发表主要被欧美控制,发展中国家学者面临语言、理论范式等多重障碍。荷兰伊拉斯谟大学特聘教授萨图尼诺·博拉斯表示,当前全球学术体系在资源获取、知识传播与学术话语权方面仍存在显著不平等,来自全球南方发展中国家的青年学者往往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他认为,推动学术变革不能只依赖个体努力,而应通过构建具有凝聚力的学术共同体与社会运动,实现知识生产体系的结构性转变。
研习营的学员选拔机制本身就是对平等理念的践行。叶敬忠介绍道:“选拔不是纯粹按照文章的好坏,而是特别强调‘每个国家都有代表’和‘女性代表’,研习营的女性学员比例绝对超过50%。”萨图尼诺·博拉斯补充说:“研习营倾向于选择那些没有被充分代表的群体,不管是国家也好、性别也好、民族也好,并且不会让任何一个国家或任何一个区域主导对话。”
本届研习营的52位学员来自津巴布韦、印度尼西亚、印度、阿根廷、加纳、巴西、哥伦比亚等30个国家和地区,研究领域涵盖土地制度、人口迁移、性别研究、气候变化、食物体系等农政与发展的重要议题。
开幕式上,中国农业大学国际合作与交流处处长唐莹表示,希望学员们在研习期间不断提升研究能力,将学术理念转化为具有影响力的研究成果,同时在跨文化交流中建立长期合作关系。通过实地观察与深入对话,更加立体地理解中国的发展经验,为应对乡村发展与全球农业转型挑战贡献青年学者的智慧与力量。据统计,首批学员在《农民研究》杂志共发表15篇论文,前几届学员累计已发表国际前沿期刊论文100余篇。
来自印度的学员莫妮莎的经历,或许最能说明研习营打破学术壁垒的意义。她出身于普通家庭,在获得这次机会之前甚至差点放弃博士学位。在她看来,国际学术交流机会往往属于拥有更多资源、资本和特权的精英阶层。“我们总是感觉被抛在后面。”莫妮莎说。而研习营对弱势群体的关注和对平等参与权的强调,让她意识到“如果你怀着善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努力总会得到回报”。萨图尼诺·博拉斯曾用一个比喻来表达这种信念:青年学者会遇到自己的“山”,可能是一座、可能是几座,但“我们要持续努力,最终把山移了”,而这正是在研习营中被反复提及的愚公移山精神。
研习营的一大特色,是将理论学习与田野调查紧密结合。10天的日程中,学员们既在中国农业大学校园内聆听学术讲座、参与论文互评,也深入太行山区的河北省易县桑岗村和北京市延庆区四海镇,吃住于农家,在真实的乡村场景中感受中国“三农”发展实践。
桑岗村是叶敬忠持续追踪研究了近30年的村庄。选择这样一个普通村庄,而非明星村,正是为了让学员看到中国乡村最真实的面貌。正如叶敬忠所说:“他们天天生活在那儿,自己亲眼看到了中国的乡村,比讲很多东西更有用。”所有学员住在农民家中,与村民同吃同住。来自津巴布韦的博士后迈克琳对桑岗村农民在狭小土地上高效轮作、种植多种作物的方式印象深刻。她特别关注中国的合作社模式,发现村民在合作社中共同受益,这印证了她此前关于合作社能够帮助农民更好生活的认知。
对来自拉美和非洲的学员而言,中国农民在人均一两亩的土地上精耕细作、过上体面生活,本身就是一种震撼。来自阿根廷的博士后奥斯卡在桑岗村听到农民提及中国的土地改革,对比拉丁美洲“为了土地还要作残酷的斗争”,他感叹“中国农民现在所过的生活,正是拉丁美洲的农民想要过的日子”。来自巴西的卡米拉·米多里则观察到“即便在北京郊区,每一片土地都种满了作物”,而在巴西两座最大城市之间,土地已被严重破坏、无法生产粮食。她坦言:“在土地管理方面,巴西可以向中国学习的地方有很多。”
来自加纳的阿德沃最直观的感受是:中国的现代化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落下,中国农村的现代化程度已经与城市没有太大区别。她特别认可土地集体所有制的意义:土地虽然属于国家,但承包权和经营权属于真正种地的农民。“而在许多其他国家,土地被资本攫取后,农民反而失去了土地。”阿德沃说。
田野观察与理论讲授相互印证,是研习营独特的学习方式。来自印度尼西亚的博士生埃米尔在村里注意到,农民无法清晰地解释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的运作方式,随后在叶敬忠关于中国土地政策演进的讲座中,她理解了“三权分置”——农村土地所有权、承包权、经营权分置的制度设计。她兴奋地发现,田野里观察到的实证情况与理论讲授“是相互关联的”。
研习营的深远影响,远不止于10天的活动。叶敬忠坦言,他有一个“特别朴素的想法”:10年或者20年以后,这些青年学者将成为这些国家社会科学的中坚力量,他们未来将成为传播全球南方故事和中国故事的重要力量。
这种影响已经形成制度化的延续。从第一届学员开始,他们自发成立了“全球南方农政研究青年学者网络”。该网络的成员全部来自全球南方,通过自主会议、论文研讨和联合写作等创新形式,讨论全球南方的农政问题。萨图尼诺·博拉斯认为,这一网络“让来自全球南方的人来讨论全球南方的问题,视角会很不一样”。截至目前,这一网络已成为国际农政研究领域不可忽视的青年学术力量。
尽管学员们来自不同国家、有着不同的学术背景和研究方向,但在研习营的交流中,他们发现彼此面临着相似的困境,也在比较中获得了新的认知。
迈克琳认为,虽然各国面临的困境表现形式不同,但归根结底都与土地、食物、性别等问题相关。埃米尔则通过研习营了解到中国的精准扶贫方略和乡村全面振兴战略,她对中国东西部地区之间的专家交流机制特别感兴趣,认为这种“发达地区向欠发达地区派遣专家”的做法值得借鉴。同时,她对中国合作社的高效运作印象深刻。“印度尼西亚的合作社大多停留在官方文件中,实际运营面临培训不足、能力欠缺和信息匮乏等挑战。而中国合作社的带头人特别有活力、有信心,把合作社运营得很好,这让我开始思考如何改善我们国家的合作社模式。”埃米尔说。
正如阿德沃所说,“世界很大,但当我们真正去了解时,就会发现它其实很小”,不同国家的学者在土地、农业、农村发展等问题上有着诸多共同点。研习营虽然只有短短十天,但学员们之间的对话和交流并不会就此结束。他们将带着在中国乡村获得的启示和反思回到各自的国家,以更宽广的视角审视本土问题,在全球南方的学术共同体中持续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展望未来,研习营的脚步不会停歇。萨图尼诺·博拉斯透露,明年10月将在中国农业大学举办一场更大的盛会——一个关于农政研究的国际学术大会,届时将把全球南方和北方的学者汇聚在一起,展开更广泛的对话。而研习营本身,也将继续在中国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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