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里,“滴”了台农机

   日期:2026-08-06     来源:农民日报    作者:桑妍    浏览:27452    评论:0    
核心提示:“嘟嘟农机”是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农业机械技术推广服务中心于2019年推出的农机网约平台,通过借鉴城市打车软件的运营逻辑,为农户与农机手搭建双向信息通道。

“嘟嘟农机”升级到3.0版本后,曹帆对其的评价从“能正常使用”变成“傻瓜式操作”。

今年“三夏”期间,曹帆接受了十七家媒体记者的采访,被问及最多的话题是一款名为“嘟嘟农机”的手机小程序。

“嘟嘟农机”是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农业机械技术推广服务中心于2019年推出的农机网约平台,通过借鉴城市打车软件的运营逻辑,为农户与农机手搭建双向信息通道。“农户端”发布农活需求,“机手端”抢单接活,线上“一点通”,解决了农忙时节困扰当地村民、机手许久的“找机难、找活难”这一供需错位问题。虽与网约车软件的底层逻辑相通,但“嘟嘟农机”并非商业化运营,而是免费向使用者敞开。

赶在“三夏”前,“嘟嘟农机”完成了3.0版本的升级。七年来,曹帆像守着一个孩子般见证着“嘟嘟农机”从1.0版本成长到3.0版本。作为岐山县农业机械技术推广服务中心主任,曹帆总少不了在采访中抛头露面,可他始终把自己定位在发言人的位置上。

“‘嘟嘟农机’走到今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县农业机械技术推广服务中心全体职工合力创造的结果。”采访中,曹帆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这的确是“嘟嘟农机”的来时路,而催生这一构想的根本动因,还要从村民打来的一通通求助电话说起。

被“催”出来的系统


农户用“嘟嘟农机”小程序“滴”来的农机。

“我想除除地里的草,咱们部门能帮忙找个除草机吗?”

“你在哪个村?什么时候用?”

挂断电话后,曹帆打开通讯录,挨个询问当地的农机专业合作社是否有空闲的除草机可以接活。在“嘟嘟农机”问世前,“找农机”是岐山县农业机械技术推广服务中心接到的群众电话中最常遇到的问题。田里除草、防虫打药、栽树挖坑,村民的需求五花八门,全靠曹帆和同事们人力协调。

这实属无奈之举。据曹帆介绍,彼时当地的农机专业合作社尚处在起步阶段,力量薄弱。机具数量少,机型陈旧,农忙时节自顾不暇,因而难以满足散户的需求。想调动个体农机手也不容易,当时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加入合作社,这导致农机资源难以整合,找机子全靠熟人打听,服务范围往往仅限本村和邻村。

农户“有活找不到农机”,机手“有机器找不到农活”,供需错位这一矛盾在“三夏”“三秋”等关键农时节点暴露得一览无余。

岐山县位于关中平原西部,地处陕西省小麦主产区。当一个农业大县遇上龙口夺食,却屡屡在“找农机”这件事上耗费时间和精力,接连不断打进县农业机械技术推广服务中心的求助电话让曹帆等人看清一个现实:单靠人力协调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做出改变。

2016年,交通运输部等七部门联合发布《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城市打车软件也随之进入规范化整改阶段。“尽管当时网约车平台仍处在完善阶段,但其靠搭建平台匹配供需的核心逻辑是对的,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路。”曹帆说。

紧接着,一轮轮“头脑风暴”开始了。县农业机械技术推广服务中心的会议室成为集思广益的“根据地”,一个个方案先是落在纸上,再委托给西安一家软件公司开发。尽管没有专项经费,但“嘟嘟农机”始终定位为公益服务平台。

“嘟嘟农机”正式上线那天的场景,曹帆记忆犹新。“2019年5月15日,我们在当地一家农机专业合作社举办发布会,现场来了50多位农户,200多名农机手,很热闹。”然而热闹之后,村民对“嘟嘟农机”1.0版本的使用反馈却不尽如人意。

上线初期,“嘟嘟农机”作为信息交互平台,仅满足农户下单、农机手自发抢单的基础对接,功能单一,注册起来却很烦琐。由于长期服务城市客户,所委托的软件公司在没摸清农村用户操作能力的情况下,一股脑地将人脸识别、手动输入身份证号、接收验证码等步骤塞进平台。而“嘟嘟农机”核心用户群体的年龄普遍在40岁到60岁,一些村民文化程度不高,为了完成注册翻箱倒柜地找身份证,上了岁数的老人大多用老年机,压根不知道“人脸识别”是什么,来来回回跳转的页面让不少人注册到一半便选择放弃,直呼“太复杂了,不好用”。

这让曹帆意识到,“嘟嘟农机”应该向极简化方向改进,至于怎么改,还是得听用户的。此后,曹帆和县农业机械技术推广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跑遍岐山县的农机专业合作社,还找到种粮大户、村组干部、农机手群体一一作调研。再次与软件公司对接时,曹帆特意提醒了一句话:“做这个软件时,你要想象使用它的人是自己的爷爷奶奶,怎么能让他们弄懂,就怎么改。”

2020年,“嘟嘟农机”2.0版本上线,此后迎来用户量增长速度最快的两年,当下在平台注册认证的农机手绝大部分都是这一时期加入的。

“‘嘟嘟农机’2.0版本看似只与1.0版本间隔了一年,但这中间经历了1.0.1、1.0.2、1.0.3等多个版本的迭代,通过小数点后数字的逐次递增,最终才升级到2.0版本。”

曹帆对“嘟嘟农机”2.0版本的评价是“能正常使用”,起码在这一时期村民的基本诉求可以用“简单”的方式实现。在他眼里,系统升级的过程看似是技术推着产品向前迭代,实则是乡亲们真实的需求牵引“嘟嘟农机”往更贴合现实的方向优化完善。

手机号码一键绑定代替了从前复杂的注册流程,“农户端”只需选择作业类型,填写地点、作业面积和联系方式便能发布农活,就连“预约时间”选项也由“年月日”换成更加醒目的“今天、明天、后天”。而在“机手端”,抢单大厅可以看到农户发布的所有订单,想接的活只需点击“抢单”即可。

“有时候,光说‘这东西好’是没用的,得让村民实实在在享受到好处,他们才愿意相信你说的‘好’。”

2022年,“嘟嘟农机”与岐山县农机深松整地项目挂起了钩。那一年,国家对岐山县深松整地的补贴是每亩25元,县农业机械技术推广服务中心将其以代金券的形式发放在平台。凡是通过“嘟嘟农机”下单的农户,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领取相应亩数的代金券,完工结账时抵扣“优惠”,只需补差价即可。所使用的代金券进入农机手的“嘟嘟农机”账号,待整个作业季结束,机手以此为凭证在线申请兑付。代金券的发放一直持续到项目资金用完,先到先得。

事实证明,这一招比进村推广管用。农户省了钱,少了找不到农机干活的烦恼;农机手少了合作社在中间抽成,有了多劳多得的动力。此前无论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声称“把农机开好就行,搞什么平台注册”的农机手主动换了智能手机,也学着用“嘟嘟农机”抢起订单。

等待

麦收现场。

忙完麦收,刘康总算能歇口气了。这一季跑下来,他总共收割了一千多亩地,“战绩”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

今年刘康没有参与跨区作业,不是没活干,而是他的老伙计——那辆陪伴了他五年的联合收割机到了时不时会闹点小毛病的年纪。通常,一台联合收割机的使用寿命在八至十年,可对刘康这种在麦收季会把工作量拉满的农机手来说,每三年换一次机器才能不耽误事。

收割机沿麦垄匀速前进,隆隆的闷响跟着一步步挪,所过之处只剩齐整的麦茬,接着是麦粒顺着输送槽滚落的哗哗声。夏收期间,刘康的收割机每天要运转九到十个小时,活越多,他越觉得踏实。

作为专职农机手,刘康在农忙时节最害怕的事是等待。农机手靠农时吃饭,季节性强,每一分钟都连着实打实的收益。

19岁那年,刘康没考上大学,便索性回村跟父亲学习开农机。“父亲是老农机手,开了一辈子拖拉机。”小时候,刘康对“开农机”这件事的认知是辛苦,在他的记忆里,每逢夏收,父亲总是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直到跟着父亲外出跑活,刘康才知道,比辛苦更难熬的是等待。

农机停在村道旁,人蹲在树荫下,早出晚归的一天往往以眼巴巴地等活开始。“那时种地的人虽然多,但活少。农户一般都找熟人帮忙,熟人好谈价钱。”眼瞅着没生意,父子俩便开着农机挨个村子转,运气好时,能零零散散接点小活,勉强挣点油费。反之,则枯燥地耗完一整天。

即便亲身经历过找活的被动与无奈,2016年,刘康还是决定入行当农机手。此前,他一度把问题归结于父亲内向且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性格,想着若是换成自己做,结果或许会不一样,然而现实却给了刘康重重一击。

入行初期,农机空跑成了家常便饭,越着急越找不到活,越找不到活越气馁。接连几次的无功而返让刘康认清一个现实,农机手陷入找活难的困境,与他们自身的性格和勤奋程度无关,而是因为大家搞不清楚需求在哪里,所以只能被动地等、漫无目的地找,全程被信息差困在原地。生活一下子充满不确定性,有段时间刘康萌生了放弃做农机手的念头。

对刘康来说,“嘟嘟农机”的出现是个惊喜,他没想到困扰自己这么长时间的问题就这样被一个系统轻松解决。

“特别方便,特别好。”说起“嘟嘟农机”,刘康一时有点词穷,但“特别”是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抢单容易、订单多、工作效率比之前高……“嘟嘟农机”带给刘康的改变有很多,其中最显著的一点是他彻底告别了过去漫长、枯燥、被动的等待。就这一点,刘康觉得自己比父亲幸运多了。于是,他开启了近乎“报复性”的接活节奏。

受地形和纬度位置的影响,陕西省小麦的收割周期要比湖北、河南两地晚7至10天。往年麦收时节,刘康总会精准把握时间差,加入跨区作业的队伍,先去湖北,再转战河南,赶在陕西小麦开镰前返回家乡。“我包了1300亩地,一般先紧着自己地里的活干,干完了就在‘嘟嘟农机’上抢单。”

作业时间,这是刘康在抢单时的首要考量。虽说农活大差不差,但刘康最喜欢接的还是标注了明确时段的预约单,这方便他按照订单的需求规划一整天的活计。而那些当天发布的订单,只要在时间上不与自己手头上的活相冲,他也会悉数尽收,直到把每日作业量安排得满满当当才罢休。

就刘康而言,“嘟嘟农机”机手端的抢单设置是自由,也是不自由。尽管系统从未强制派单,但只要闲下来他便想拿出手机瞅两眼。“看见有订单就想抢,感觉钱就摆在眼前,不挣可惜了。”

用“嘟嘟农机”找活的这五年,刘康直言,自己对这个网约平台的依赖越来越深了,他习惯了坐在家里就能接活,“随滴随到”的高效的日子。然而不是每个农机手都对“嘟嘟农机”持续“上瘾”,54岁的李宗省就是这样一个例外。

李宗省只比刘康的父亲小三岁,他是刘康眼里的“老农机手”,也是最早从等待中走过来的那一批人。

早年间,李宗省也是开拖拉机,那时他常干的活是开着车在铺满麦穗的场院上转圈,一圈一圈,碾压至麦粒尽数脱落。李宗省干活总是很卖力,只为给农户留个不错的印象,好在完工时与对方互换联系方式,以便日后找活时省点力。

2008年,李宗省买下人生中第一台收割机,这在当年的岐山县算是个稀罕物件。本想凭借“物以稀为贵”大展身手,可彼时小麦机械化收割尚未全面推开,部分农户还停留在人工收割损耗更少的观念里,李宗省一度陷入既等活,又要等村民慢慢接受联合收割机的处境。

和追求多劳多得的年轻农机手相比,李宗省是冷静、踏实的,他十分看重性价比,因此用“嘟嘟农机”抢单时总会先留意订单的距离。通常他会在脑子里计算往返路上花费的时间和油费,再与订单的作业面积对比,若是收入覆盖不了成本便干脆放弃。甚至有时完成一个订单后,他会主动选择原地等待。

“我宁愿多等一会儿,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活,哪怕只是一亩地我也愿意干。尽量少跑点路,现在加油费可不便宜。”

对李宗省来说,“嘟嘟农机”的确免去了曾经天不亮就要出门找活的辛苦,但他始终将其作为一个辅助工具。在农忙时节,李宗省所依赖的还是乡土社会中难以割舍的熟人关系。

这似乎是老农机手们心照不宣的共识。在没有智能系统介入,没有网约平台发布订单的年代,他们就是靠着亲戚、朋友、邻里间的相互介绍,一单接一单地干,继而养活一大家子人。

“这些都是我早年积累下来的资源,不会因为有‘嘟嘟农机’就将这些人脉关系舍弃。”李宗省不假思索地说。

人情味


刘康正在麦田里作业。

这几年,李宗省明显感觉到机收作业费越来越低了。就今年夏收的行情来说,散户收割费最低每亩70元,连片种植的大户费用直接砍半,最低仅为每亩30元。

换作十多年前,这个价格李宗省想都不敢想。倒不是农机手们守了这么多年的营生没有了从前的分量,而是日益壮大的跨区作业队伍让越来越多的人和机器涌进市场,亩利润薄是必然趋势。

旁人眼里同行是冤家,可朝土地讨生活的人偏生出一份惺惺相惜的体谅。作为承包大户,刘康从没把外省来的农机手视作竞争对手,反倒一直将彼此定义为合作关系。农忙时节抢收窗口期短,本地农机力量很难兜住连片的地块,通过“嘟嘟农机”“滴”来的跨区作业农机手恰好补上了空缺,为此他打心底里感激。而李宗省则是用一句“出来干活的,都不容易”便轻轻带过。

不管是生产刚需下的彼此托底,还是奔波谋生中的感同身受,田野间的这份往来,始终裹着一层朴素的人情味。

随着系统的迭代升级,“嘟嘟农机”陆续上线农机作业智能监测和服务评价等功能模块,可无论是农户还是农机手,遇事的第一选择从来不是对照所谓的规则较真。

在刘康的印象里,农忙时节常见的计亩纠纷,到头来不过是双方更让一步,看似是农户掌握主动权的评价体系,却很少有人揪着一点差错,恶意给农机手打低分。分歧也好、误差也罢,大家始终秉持“有话好好说”的原则。

“嘟嘟农机”升级到3.0版本后,曹帆对其的评价从“能正常使用”变成“傻瓜式操作”,目前平台上的所有核心功能都可以做到一键直达,使用只需动动手指。

旁人觉得系统已经足够智能,可曹帆觉得还不够,他想让“嘟嘟农机”再智能点。比如加入AI方言识别交互,让老年群体通过口述直接发布农活,进一步降低使用门槛;比如引进卫星遥感技术,让农田收割进度和农机分布情况一目了然,以此提升平台的智能化调度能力……

想法有很多,但无论如何,曹帆都觉得把农机“滴”进麦田这件事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桑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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